乌鲁木齐市儿童福利院（市第120中学）油画室的荣誉墙。（记者王煜 张梦婷摄）

特教教师白玉与作品《荷花》合影。（记者王煜 张梦婷摄）

7月6日，新疆青少年当代美术馆展厅内，66幅绘画、百余件手工作品色彩明快，想象天马行空。很多人走进来先看画，看完才知道，作者是乌鲁木齐市儿童福利院（市第120中学）的一群孩子。

这是乌鲁木齐市儿童福利院（市第120中学）首届美育成果展。对参观者来说，是一场惊喜；对创作者而言，每一笔都不只是完成一幅画——那是他们第一次稳稳握住笔，第一次看清世界的颜色，第一次在心里悄悄生出自信。

看不见的挣扎，看得见的成长

展厅里，特教教师白玉站在一幅荷花画作前，轻声讲述画背后的故事。

画这幅画的孩子叫小谭，因先天性脊柱裂手术，下半身失去知觉，手会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。每次作画，白玉先帮他勾出几笔简单轮廓，把歪斜的线条略微规整，剩下的描摹、上色，全由他自己来。

但比手抖更难跨越的，是他从未见过真正的荷花。一次上课，小谭放下笔，仰起脸问：“老师，荷花应该用什么颜色？我还没有见过。”

这句话让白玉心里一紧。她知道，对孩子来说，画画不只是学一门技艺，他需要亲眼去看看这个世界，笔下才能长出真正的颜色。

后来，一次户外写生，爱心人士带着孩子们来到青格达湖赏荷。那是小谭第一次看见粉色的荷花、白色的荷花，看见满池碧绿碧绿的荷叶。

“原来，荷叶是这个颜色啊。”小谭说。

“回来后，他画的荷花有了色彩。”白玉说，孩子也用画笔把这份认识讲给所有人听。

学校里，国画课每周一、周二、周四下午准时开课。来上课的有二级、三级智力障碍的孩子，有血友病患者，也有常年困于轮椅的脑瘫少年。对普通学校的孩子来说，美术课可能只是一门科目，对他们而言，这是一方安静天地。

“教这些孩子画画，有什么用？”这样的话，白玉不是第一次听到。她认为，画得像不像从来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每个孩子都值得被看见、被鼓励。

她心里清楚，那幅荷花里藏着的，是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真实世界的惊喜；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里，握着的是一双颤抖的手不肯放下的倔强。

曾经有一名智力障碍的孩子，无论如何分不清绿色，白玉就拿着色卡、院里的树叶、画作里的绿植，一遍一遍指给他看，指了多少回，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“对特殊孩子急不来，你得静下心，等着他，领着他慢慢走。”

笔墨间，自信的种子也悄悄发了芽。

白玉站在展厅里，看着孩子们的画说：“我就想让更多人看看这些孩子的作品，看看他们眼里的世界。画是桥，能带他们走到更远的地方去。”

说不出的温柔，画得出的深情

陶艺展区也围满了人。一件件杯子、盘子、项链，让参观者爱不释手。

“这个杯子太好看了，今天能卖吗？”一位参观者问。

特教老师董俊笑着回应：“谢谢您的喜欢，我们每年元旦有义卖活动，欢迎来支持孩子。”

制作泥坯、晾坯、修坯、素烧……工序并不简单，但董俊说，孩子们的表现远超预期。参加陶艺课的大多是自闭症孩子，他们不善言辞，内心的欢喜与烦闷无处倾诉。泥土与色彩，就成了他们宣泄情绪、表达自我的出口。

让董俊最难忘的，不是某件完美的作品，而是一句悄悄话。

患有脑瘫的乐乐，手总是不受控制地抖，做陶艺时一遍一遍来，从来没急过。好在学校有针灸医生，治疗了一段时间，手抖慢慢好了些。

有一天，乐乐凑到董俊耳边，轻轻说：“老师，我想做个杯子，送给针灸医生。”

那一瞬间，董俊眼眶湿了。“好，老师和你一起。”

那些说不出口的“谢谢”，藏在心底的温暖，都被孩子一点一点揉进了泥土里。

同样的表达，藏在油画教室的每一幅画里。色彩鲜活，想象力扑面而来，画作整齐地陈列着。墙上一隅，奖牌、奖状挂得满满当当，大大小小一片，无声诉说着孩子们在美育路上一步一步踩出的脚印。

杨婷婷在这所学校教了十八年美术。跟孩子们待久了她发现，平时不爱吭声的孩子，一拿起画笔就跟变了个人似的。色彩和线条，是他们最顺嘴的“话”。

杨婷婷记得，有个孩子一整天不说一句话，却在画布上涂满了明黄色的向日葵，每一朵都朝着太阳用力张开。“那是他在喊：我也想向着光亮长。”

有人说，身体有障碍的孩子，对色彩的感知也会受限。杨婷婷觉得正好相反——这些孩子对鲜亮颜色敏感得很，配色大胆，不受拘束，画面里有一种干干净净的自由。

她把艺术疗愈带进课堂，从画里观察孩子的情绪变化，帮他们疏解压力。

学生轩轩最让她动容。他患有小胖威利综合征，智力残疾二级，话说不利索，但对画画近乎痴迷。

一天深夜，轩轩妈妈发来一段视频。孩子满脸疲惫，嗓子也哑了，眼睛却亮亮的，举着刚画完的作品等老师点评。那一晚，他足足画了两个小时。

“我特别震撼。”杨婷婷说，那一刻她真正明白了特殊教育的意义——美育对这些孩子来说，不是锦上添花，而是他们跟这个世界说话的方式。

临近中午，记者拐进福利院的生活区，爱心妈妈胡华英正在厨房里忙活着。

“小谭和乐乐一下课就钻回公寓接着画，每次画完，就举着作品跑过来喊‘妈妈你看’。”胡华英笑着说，她最喜欢看孩子们创作时那股认真劲儿，举着作品跑来的那一刻，脸上那种藏不住的得意和期待，是她眼里最珍贵的东西。

“他们说不出漂亮话，可什么都画出来了。”胡华英眼眶微微泛红。看着孩子们拿起画笔的背影，她知道，那支笔正一点点往心里灌东西。

一间教室的坚守，一座展厅的绽放

2008年12月，杨婷婷从新疆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油画专业毕业，考入市儿童福利院（市第120中学）。那时的美育，和如今完全是两个模样。

“全校就一间美术教室，唯一有的就是手工技能课。”杨婷婷回忆，当时开课的目的很简单——不是教审美，是帮孩子们锻炼手部精细动作。穿珠子、十字绣、编手绳，反反复复练。

刚来的她没少迷茫。大学学的全是教普通孩子的路子，可面对连握笔都费力的特殊孩子，那些经验全用不上。

学校也看出了问题，送她到重庆等地进修，学特教理论、学艺术疗愈。回来后，她一点点重新打磨课堂，换教具、改方法，慢慢摸索出一条适合这些孩子的美育路子。

如今，福利院的美育已经变了个样子。乌鲁木齐市儿童福利院（市第120中学）副院长李媛勤说，现在有了油画室、国画室、手工技能室、陶艺室四间专业教室，5名专职美术老师，每周三天美术兴趣课，40多个孩子选了美术类兴趣班。

校园里，走廊常年挂着学生的画，每年还有义卖活动。孩子们站在自己的作品前，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。

“常态化的课堂、实操、展示，帮他们挖潜能、找自信。”李媛勤说，这次展览，就是孩子们用画笔说话、一步步走过来的痕迹。

那一间简陋的手工教室，变成了四间专业美术教室；当年穿珠子、编手绳的孩子们，如今画起了油画、国画，玩起了陶艺。曾经无人知晓的作品，现在挂进了展厅。这条路，福利院走了十几年。

爱心人士邓婷的公司里，挂的摆的全是这两年里她从福利院一件件收来的宝贝。第一次走进美术教室，看见孩子们埋头画画的样子，她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
“每次义卖我都去。”邓婷说，“就想让他们知道——你的作品有人喜欢，你画的东西有人看得见。”

去年12月，她给福利院捐了手工摆件和首饰收纳盒；今年六一儿童节，又捐了两万元支持美育教学。“两年了，我眼看着孩子们越画越好，越来越自信，艺术真的在改变他们。”

《“十四五”特殊教育发展提升行动计划》提出，要“全面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，坚持五育并举，加强体育、美育、劳动教育，全面提高特殊教育质量”。

市教育局体育卫生艺术工作科科长王静说，这次展览让人看到了特殊孩子内心世界的丰富和向上生长的力量。“孩子们不光要有学上，还得学得好、发展好，美育能帮他们表达情感、建立自信。”

王静说，未来会搭建更多展示平台，让这些孩子的作品走出校园、走向社会。“希望更多人看到他们、理解他们、包容他们，一起给这些孩子一个更温暖、更有希望的环境。”（文中受访儿童均为化名）（记者张梦婷 王煜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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