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环塔拉力赛，陈彦仿在赛道内等待拍摄赛车。（记者陈彦仿自摄）

2026年环塔拉力赛，记者陈彦仿在环塔大营采访完俄罗斯的卡玛兹车队经理后，与其合影留念。（记者陈彦仿自摄）

6月1日晚，阿克苏电影小镇，聚光灯照亮了2026环塔收官的舞台，车手们打开香槟，庆祝赛事圆满收官，也为今年的环塔画上一个句号。我的2026环塔，也随着这一刻完美落幕。

香槟落在地上，和尘土混在一起。我看着他们狂欢，为他们高兴，也为他们落泪。我不是车手，但我也在赛道。我不会驾驶赛车，但我每天都牵挂着他们。作为媒体人，每次采访时我最先问的是“这是你的第几届环塔”，我们也会互相交换答案。对，这是我的第三届环塔。

朋友

作为一名女记者，其实没想过会和赛道、赛车、车手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。在我的世界，这些都是男人们的游戏，似乎我看都看不懂。所以，当我在2024年第一次踏进环塔大营时，即便已经有了十多年的采访经验，面对这些机械设备，找不到采访切入点，甚至不知道该找谁，该问啥。

环视大营一圈，车手在帐篷下探讨技术，机械师在给车辆做保养，而我，更像是赶集的，这儿转转，那儿看看。

误打误撞，走到了一片红色的营地，车手陶鹏飞正在和机械师一起讨论车辆的问题。我怯生生地开了口：“您这车得值多少钱？”听完陶鹏飞都乐了。后来熟悉了，回忆起我们的那次见面，他跟我说：“哪有你这样问的，这一般都属于机密。”

那一年的环塔对我来说是拘谨的。在塔克拉玛干的沙漠中的确吃了不少沙子，但对于这项赛事的认识却是肤浅的。我甚至不太明白，他们为啥吃这么多苦，还要一年一年地来。

2025年，我再进大营。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，有人喊我去营地坐一会儿，并递来一瓶水。我们聊一聊这一年各自的生活，听他们讲一讲和赛车的故事。

两年的积淀，我认识了李艺霏，一名女摩托车手，大家都叫她霏姐。在北京大厂工作，有着不错的收入，但自从去了一趟大海道拉力赛，就爱上了新疆，放不下沙漠。虽然在环塔的赛道里屡屡“被虐”，不到100斤的她，历经一次次摔车后，还要推着百公斤重的摩托，一步一步往终点走。实在走不出来了，就躺在沙漠里等救援。这条赛道上，留下了她太多的眼泪，但她依然没有放弃。

这两年，我还认识了老方和小方。父子俩是广西人。老方叫方明集，小方叫方响亮。老方51岁，是中国摩托车越野传奇车手，四届环塔摩托车组总冠军，11次参赛，8次站上车手或车队领奖台。小方22岁，是环塔赛道中目前最年轻的选手。小方5岁时，老方就开始带他练车。本来老方的工作是要抓“飞车党”，结果却爱上了赛车。

2024年我开始关注他俩，几乎每次都是他们一同到达终点，老方永远给儿子兜底。但有一次，小方先到达终点，因为车辆故障，老方在赛道里修车耽误了时间，他让小方先走。这是小方为数不多与父亲分开完赛的一次。到终点后老方问我：“小方呢？”我跟他说小方跑得不错，父亲点了点头：“那行，那行。”当时真的感受到的是来自父亲满满的爱。或许也是从这一天开始，小方明显长大了。

今年的赛道中，小方不再每次都和老方一起出赛道，他甚至会跑得比老方更稳健。我问小方，和爸爸一起比赛什么感受？小方说：“就是不会害怕，因为我知道他永远在我身后。”而当我将这个问题抛给老方时，老方的回答却是：“我很幸福，如果没有一起赛车，估计我陪伴他的时间不到10年。但现在，我已经陪伴了他22年，这对我来说，真的很幸福。”此时，我在环塔赛道中看到的不是硬壳的机械，听到的不是发动机的轰鸣，而是暖暖的父子情。

今年发车，地点选在了乌鲁木齐，开幕式那几天，刚好气温骤降。我到大营的那天，天山大峡谷下着不小的雨。我给阿尤布打电话，听到我来了，他跑了出来：“哎呀又见面了！”我们寒暄着，聊着这一年来的变化，我看了看他那两辆“脾气很暴躁”的摩托车。他跟我说，乌鲁木齐的天太冷了，我才从山下买了条秋裤穿上。说着，我们“哈哈”地笑着。

很明显，这是老朋友的见面。我也能跟一起来的同事熟悉地介绍着每个车队的特点，讲着和他们的故事。

今年，阿巴斯·加帕尔条件好起来了，他买了咖啡机。他强烈邀请我喝一杯手磨咖啡。我们坐在营地，从天亮聊到天黑，有时候已经不是采访，而是心灵的沟通。

大营里的灯是暖的，人是热的。但赛道里的风，是硬的。

赛道

我时常会在微信朋友圈中发一些赛道里的照片，很多人看完都说：“哇，好羡慕！”但也有人留言：“要不你和她换换？”看完这条评论，我笑了。确实，赛道中的苦不是一般的。

车手们一般早上7点多发车，从大营到起点的距离平均一两百公里。而要进赛道拍摄，并且选一个不错的位置，那就需要更早。早晨4点10分起床，4点40分下楼，发车。经常这个时候，我的脑袋没有醒，胃也没有醒，身体却机械地已经开始工作了。

在赛道，看过日出，看过沙子最安静的一面。也经历过沙尘暴，没有任何能见度。

有一次，为了找到有差别的画面，我们来到涉水赛道，蹲在旁边拍摄。这时，一辆赛车在过水的时候发生故障，趴窝了。这对媒体来说是最好的采访时机。我顾不上水，踩着没到小腿的水就往车跟前跑。鞋子湿了、裤子湿了，但该采访的内容都采访到了。然后，穿着湿鞋子和湿裤子坚持三四个小时才能回到酒店换。妈妈知道后很心疼，说我这样对身体不好。但真的到那个份儿了，哪里能考虑这么多。

当然，在沙漠中，最多的还是晒。我拍过一张对比图，第一天到环塔和最后一天离开环塔，脚腕和手的对比图，真的惨不忍睹。

有时，为了找到好的位置，还要在沙漠中徒步一万多步，相信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，累是真的累，但拍出好的视频和照片，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幸福。

赛道里的苦，我吃了三年。车手们吃了更久。他们不说苦，只说“修行”。

“修行”

阿巴斯·加帕尔说，环塔就是人生的一次修行，赛道就是这个修炼场。你在赛道里会遇到种种困难，坚不可摧的意志是你一直走下去的动力。这就像生活，遇到任何困难，都需要有意志力帮助你战胜一切困难，最终迎来曙光。

他在且末县的英吾斯塘赛道中，真的快撑不下去了，心中想着的是家人，是所有帮助他的人，是这份爱让他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环塔的魔鬼赛道英吾斯塘，多少赛车困在赛道等待救援，唯有咬牙突围的车手堪称勇士。如果不是坚定的意志，真的很难很难。

阿巴斯·加帕尔的梦想是拿到冠军。他说：“我太爱环塔了，我今年有了过硬的车，从车到所有的配件全部国产，我相信我们的自主品牌。我要骑着我们国产的车，拿到总冠军，回馈赞助商，也用这份成绩，为明年的环塔参赛资格做一个保障，我太爱环塔了。”

修行需要意志，但意志有时候挡不住意外。6月1日，有人开香槟，有人攥着拳头。

期待

阿尤布今年太想拿到好的名次了。今年25岁的他是环塔新秀。2023年首次环塔，拿到第10名的成绩，是环塔摩托车手中的一颗新星。那时，他才22岁。

拿到名次，可以有更多的赞助，可以专门请一个机械师，不用自己又当车手又修车了，还可以用好的成绩回馈所有帮助他的人。可是，有时候命运真的是在开玩笑。5月31日那天，335公里的赛道，在进入赛道180公里处，轮胎损坏。他骑着钢圈硬撑了100多公里。距离终点十多公里时，钢圈也碎了。车辆损坏太严重，只能呼叫救援。没错，他无奈退赛了。半年多的准备，12个赛段的努力，停在最后。他不甘，但只能接受，还得重新开始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小伙子，他只是说：“前面那么多的问题，我都扛过来了，没想到最后了，过不去了，或许这就是人生，充满着意外，但还得想办法走下去。”

出了赛道，阿尤布找到了阿克苏的一家修车店，开始和修车师傅一起解决这辆车的问题。我以为他会提前结束自己的赛程，没想到第二天，他如期站在了起点，向赛道冲了进去。他说，即便没成绩也要跑，也要站上收车台，环塔赛道中没有提前退出这一说。

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此时内心的感受，最后跟他竖起了大拇指：“你真勇敢，相信生活中任何苦都打不败你。”

然而，遗憾还是有的。阿巴斯·加帕尔总成绩以不到2分钟的差距，输给了扎克尔，拿到了亚军。其实看到这个结果时，我心里真的很难受，我知道阿巴斯的眼泪流在了心里，但我的眼泪已经涌出了眼角。

以前一直不太清楚他们为了什么一次又一次到环塔“找虐”。当我和他们站在一起后才知道，原来环塔的魅力，从来不在于这片沙漠多有趣，而是在沙漠中经历的成长，才是最珍贵的。

2026环塔结束了，我们互道珍重、挥手作别，说着祝福的话，说着下一届环塔一定不见不散。阿尤布不用再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，除了跑车就是修车。阿巴斯也可以和他那给他完全支持、不收任何回报的后勤、技术团队一同返航。

此时，我想到了《飞驰人生》。我的三年环塔，就像这部电影拍到了第三部，我才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。阿巴斯说，他遇到困难的时候，就去看这部电影，看完了就哭，哭完了重新再来。总之绝对不服输，因为赛道中，就是每个人的飞驰人生。（记者陈彦仿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