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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包窝窝纪事

核心提示: 豆蒄年华时,我家居住在沙包边缘的石河子148团二营14队,那个沙包窝窝像极了一个装满五颜六色趣事的玻璃瓶子,每一个有棱有角的故事,都折叠在记忆深处,一旦抖开,便氤氲出清晰而多彩的画面,幻化出一帧又一帧悬挂在我心尖上的永恒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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豆蒄年华时,我家居住在沙包边缘的石河子148团二营14队,那个沙包窝窝像极了一个装满五颜六色趣事的玻璃瓶子,每一个有棱有角的故事,都折叠在记忆深处,一旦抖开,便氤氲出清晰而多彩的画面,幻化出一帧又一帧悬挂在我心尖上的永恒......

人狼博弈

目光所及,沙包窝、盐碱地、戈壁滩、大条田占据了小时候的视野,地窝子、黒沙枣、红柳花、梭梭柴填满了小时候的眼眸。

那时,人进沙退,狼的地盘被垦荒大军占领,人与狼之间的边界模湖,搏弈不可避免,各种版本的与狼有关的传言,更是14队人茶余饭后的惊悚,一到傍晚,妈妈便对我们姐弟几个说,千万别去后面的108条田边玩,狼会窜出来,吃掉不听话的小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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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里开东方红翻地的拖拉机手说,夜里耕地时,狼总是跟在犁铧后面,吃一窝窝肥硕的老鼠,根本就不怕人。

放羊的职工说,他走夜路时,生怕有狼爪从后面搭上自己的肩膀,因为一旦回头,狼一口就会咬住脖子,他的小命一准报销了。

有个职工牛气冲天地说,狼是铁头豆腐腰麻杆蹆不经打。隔壁11连有个职工在沙包窝里下了铁夹子,套住一只大狼,最后,骑马追到沙漠里,硬是将狼打死了。

我们班的男同学们描述说,一只狼王,不小心中了铁夹子,危机时刻,竟然选择咬断自己的爪子逃命。三条腿的狼凶残又狡诈,是谁也惹不起的活阎王。

14队真正参加过那次深夜打狼的人,都心存敬畏地说,狼是这世界最强大最难缠的家伙,感觉跟猫一样有九条命。

那是一个秋天的夜里,天上缀满宝蓝色的星光,一只胆大包天的大灰狼,匪夷所思的摸进托儿所附近的几户人家偷鸡,公鸡母鸡惊恐万状地叫声扰了陈姓职工,父子三人飞快地出来查看,果然有一只拖着粗壮尾巴的大灰狼,恶狠狠地龇着牙,还欲求不满地停留片刻,跟示威似的。

狼没有想到的,这父子三人竟然心有灵犀,顺手操起棍子,大喝一声,打狼啊!便围捕上去了。狼这才有些慌不择路,一头扎进虚掩着门的托儿所院子,陈姓父子动作麻利的关上门,还挂上一把锁,并叫来周围居住的职工们,让大家一块来打狼。

这下,托儿所附近的住户都来了,动静波及到大半个连队,都跟打了鸡血似的,有的人拿着铁锹,有的人拿着棍子,站在托儿所用泥土夯实而成的院墙上,朝灰狼大声吆喝,喊打声此起彼伏。

狼来队里偷鸡摸狗的事曾发生过,与狼的过节算在这只狼的身上,也是在所难免。

此时,困在托儿所的狼,绿盈盈的眼睛里闪动冷冽和锐利,它不断地在院子里左冲右突,一次次想尝试跳过围墙,都被棍棒挡着,只能在院子里打转转,还时不时发出几声凄厉的长嚎,叫得人心里直打颤儿。

打狼的人越来越多,将小小的托儿所包围起来,狼的绝望似乎又加重了几分,但仍耐心地与人群耗着。谁也没有想到,众目睽睽之下,这只狼在奔跑中,先是放慢了速度,然后凝聚起全身的力量腾空而起,向围墙外扑去。

快打呀!快打呀!别让它跳出去呀!

人群中的棍子和铁铣刹那间挥动起来,狼撞上挥动的铁铣又弹了回去,跌倒在地上,发出几声低沉的哀嚎,又趔趄着站了起来,昂起了脖子,与人僵持着,分明还不肯放弃寻找一线生机。

可时间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吸盘,把狼紧紧固定在转盘上,它气息不稳,绝望的悲鸣。

不知谁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不少砖头,武力值大增,一时间,棍棒紧逼,砖块飞舞,狼冷冷的戾气跟气球遇到针尖,无可救药的一泄千里。

逃遁无望,狼曾一瞬间低下高昂的头颅,舔了舔腿上的伤口。随后,人们的耳边清晰传来狼骨头断裂的声音,原本身型威猛的狼站不起来了,还不甘心的踉跄着挣扎着想要重新爬起来,却一如砧板上的鱼,徒劳地张着嘴,任人宰割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打狼的人们感觉自己的力气快要耗尽了,狼才气喘吁吁地躺倒在地上,射出仇恨火焰的眼睛渐渐的迷离涣散,却始终没能合上。

当夜,打狼的人们麻利地将狼皮剥去,然后分出二、三十份,各回各家打牙祭。同学全民因从小心脏有疾,父亲专门要了那颗狼心,在锅里煮了半个多小时,让全民一个人大快朵颐。

据说,吃了狼肉扔了狼骨头后的一个月亮很大很圆的深夜,两只狼摸进了108条田,嗥叫不止,那声音仿佛蕴含无尽的悲怆,又或是一种凶厉的警告。

打那以后,狼就在连队周围销声匿迹了,人们都说,狼这种抱团生存的动物,虽然有勇有谋,狡猾凶狠,但总归是斗不过大写的人,在强大的人类面前,狼只有败北的份儿。

人们都说,狼去了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深处安家了,但愿它们能过上随性随心抱团取暖的好日子。

四十多年后的今天,打狼的故事经过发酵演义,流传开来。每当发小们聚会,吃过狼心身体倍棒的全民同学绘声绘色的讲述时,投影在我心湖的,竟然是对人狼博弈的万千感慨和深刻领悟。

好在,打狼的事,再也不会发生,还给狼一片自由驰骋的天地和狂傲嚣张的王者之气,是人类的自觉与自省。

沙狐偷鸡

那年的冬天,大雪总是下个不停,沙丘也被白雪彻底覆盖了。寒风刀子似的刮来刮去,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叫,我们私底下叫这种声音为鬼哭狼嚎,尤其是在寂静的夜晚,听得人心里毛骨悚然,而冻掉耳朵是我们那时候的梦魇。物质短缺,防寒的冬衣围巾根本挡不住冷凝的寒意,娇弱的耳朵便成为我们身体的软胁。班里有个调皮的男生,不怕死的试了一回不戴帽子去上学,结果耳朵成了两块冰片,差点碎掉。当时,我们居住的窑洞像极了杠子馍馍式样的雪屋,放寒假的日子,我们不得不像虫子一样蛰伏在家里,守着炉火帮妈妈剥棉花桃,听妈妈讲一些老掉牙的故事。当然,我们还有一个任务,必须不间断往炉子里填些梭梭柴,一旦炉子里的火焰熄灭了,屋子很快会变成一个大冰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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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清晨拉开家门,掀开厚厚的门帘,夜里又落了新雪,扫雪是个力气活,累得我们连堆雪人的兴趣都没有了,只有麻雀们披着褐灰色的很薄的羽毛,不怕人地在干净的门前蹦蹦跳跳,活动筋骨。

正在扫雪之际,邻家小妹张丽惊呼道:“姥爷快看呀,鸡窝里的鸡全都不见了!”

我们全朝张丽家门前用树枝搭盖的鸡棚子跑过去,鸡窝里的鸡一个都没有了,只发现地上有暗红色的血迹和散落的鸡毛。姥爷气哼哼地道:“是狐狸干的。”我们几个半大的姑娘不敢相信,狐狸到底有多厉害,能一夜之间偷光了十几只鸡?

张丽姥爷的脸一会青一会黑,跟憋出了内伤一般,一时间乱了方寸,好一阵才冷静下来,他操起一棍子,追踪着一串狐狸留下的蹄印向野外走去,我们好奇地跟在后面。

屋后一条南北大路,两边是高大的榆树,树枝上挂满了大朵晶莹雾淞,北风一吹,飘飘洒洒的旋转着,我戴着棉手套的手接了一簇又一簇,忽然,有一串雾淞飘到我的脖子里,忍不住打一个冷颤。

极目远望,108条田像一张巨幅的白纸,平展地铺在大地上,狐狸的蹄印有深有浅,向远处的沙包窝延伸。

我们沿着张丽姥爷的大脚印走,500米后,姥爷的棍子朝一个小雪包探过去,拔拉了几下,一只僵硬的鸡出现在大家面前,小伙伴们一下子兴奋起来,按照姥爷的法子,寻觅前方的小雪堆。

奔跑的我们,很快在雪地上搅起脚印的乱码,我们还玩性十足的在干净的雪地里,踩起八字小步,比谁踩出的拖拉机轮子印痕更标准。然后,不经意间,从隆起的雪堆里,扒出一只只母鸡,有的鸡没有头,脖子血糊糊的,有的鸡小小的眼睛圆睁着,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。

想到狐狸夫妻钻进入鸡窝后,迅速咬断一只只鸡的脖子,喝光鸡血,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,配合默契地刁起鸡往野外搬运,再埋藏到雪里的情景,竟对狐狸的心机产生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。

最终,我们在冬天的原野翻来翻去,手脚都冻得麻木了,棉鞋也湿透了,总算是找到了12只死鸡。

姥爷说,还有几只鸡,估计被狐狸拖进洞了,姥爷让我们先掂着鸡回家,他要去前面的沙包,找找狐狸的老窝。

后来,张丽来我家串门时神秘地说,姥爷已经找到狐狸的老窝了,说等到冰雪融化以后,一定要治治敢偷她家鸡的狐狸。

果然,初夏时节,姥爷干了一件他认为挺解气的事:他试过风向,先死死堵上两个狐狸洞,又在狐狸出入的主洞口堆起了梭梭柴,柴堆上扔了许多红红的干辣椒,然后点燃梭梭柴,呛人的浓烟借着风势,直直的灌入狐狸洞,姥爷拿上把铁铣守着洞口,时刻防备狐狸一家逃出生天。

姥爷怨怼狐狸的那天,我不在现场,只听说,从头到尾,没有见到狐狸一家出来的任何踪迹,也没有听到狐狸一家发出的任何声息……

其实,我是近距离见过狐狸偷袭母鸡的,一只浅沙褐色的狐狸,估计是在哺育小狐狸,天大亮仍不肯离开人类的居住区,藏在我家的柴堆后面,伺机行凶。   那会,我刚把一群鸡从窝里解放出来,还没有回家,就听到母鸡惊恐不已的尖叫,我急忙跑过去看个究竟,倒抽了一口凉气:有只浅沙褐色的狐狸,正追咬一只芦花鸡,尖尖的三角形耳朵竖起来,毛茸茸的尾巴闪动光亮,而芦花鸡吓得支起两个翅膀,欲飞不能,认命似的等待厄运的降临。

我虽然心悸得发抖,却不得不去救助那只养出感情的芦花鸡,抓起一根梭梭柴,大喝一声“打呀!”,就冲向前去,狐狸敏锐的回眸,我能看见上翘的椭圆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,眼神似有片刻的怔忡,便不舍地放弃了对鸡的追逐和攻击,箭一般朝沙漠的方向射去。

长大后,才知道狐狸主要捕食各种老鼠、野兔、小鸟、鱼、蛙、蜥蜴、昆虫等,饿极了才偶尔袭击家禽,是一种益多害少的动物。在动物的食物链上,狐狸也是其它动物的猎食对象,鹰从来都是以猎到狐狸为荣。

也许,看多了蒲松龄的《聊斋志异》,我对狐狸存有一份朦胧而奇妙的“情谊”,总觉得她们不仅有一身漂亮的皮毛,形魅惑人;有水汪汪的眼睛似若桃花,秋波荡漾;亦有放大招的刺鼻的臭腺,关键时刻扰乱敌人的视线;更有机警善变的心智,妩媚多情且肯为爱痴狂。甚至,连狐狸精这个词,在今天的语境里,其意已经被赋予了新的元素,美丽的生命不一定是祸水。

惟愿我小时候的见过的狐狸家族仍在沙漠的某处安营扎寨,开枝散叶。

骆驼图腾

上个世纪50年代末,沉睡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从亘古中醒来。父辈们顶着蒸笼般的炎热,冒着如刀割般的寒冷,硬是在戈壁荒漠中开垦出新的处女地,种植出金色的麦子和玉米,还有绽放粉色花朵的棉花,更有红薯土豆葫芦瓜大西瓜,在饥馑年代填充我们消化力极强的胃。

70年代初,我家搬到14队后勤区队的一排窑洞里,门前就是队里的养殖基地,棚圈里是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台的动物合唱团,公鸡们黎明时分,扯着嗓子练声;毛驴子打滚时,一准会吹响任性的小号;大猪小猪分明是打击乐,时而沉闷的哼唧,时而尖锐的啸叫;老牛悲悼同伴时的低沉喑哑,仿佛大提琴的擅动;马儿长笛般的嘶鸣,撕裂了夏天粘稠的空气;羊群拥挤着奔向户外,咩咩的合唱,则如沙锤的和声;只有驼群沉黙如斯,卧在没有风沙搅动的时间深处,上牙和下牙交错地磨来磨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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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开始见到骆驼时,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,何况,一只野性十足的小骆驼,竟然在我连连的惊叫声中,不停地追逐着我,吓得我狂奔不止,魂儿都丢到天边的一朵云彩上了。

后来,见骆驼群一年四季都要用宽大厚实的脚掌,亲吻着流动的沙丘,丈量着我向往的神秘的远方,用它柔软坚韧的骆峰,不知疲倦地驮回队里食堂做饭的梭梭柴。既便是隆冬时节,骆驼照样跋涉茫茫雪原,它全身笼罩一层寒霜,只有大鼻孔冒着两股热气,嘴角流下的白沫子沾在胡须上,结成冰渣子,一到了目的地,便乖乖地跪卧下来,温顺地等人靠上前,卸下驼峰间的沉重。

不知道什么,在我的脑海里,骆驼的形像总会与父辈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。

担任动物合唱团指挥的爸爸告诉我,骆驼很像一位虔诚修行的僧侣,力大无比,又能忍饥耐渴,是名符其实的“沙漠之舟”,那怕是到遥远的沙海去驮运梭梭柴,饿了只是低头啃几口骆驼刺,而水,可以三天三夜不喝一口。面对我疑问的眼眸,爸爸揭秘,因为骆峰里储存着脂肪,脂肪会就制造出水来补充能量。

春天,骆驼毛到处脱落,妈妈便检拾回家,我和妹妹便摘掉骆驼刺、苍耳、梭梭籽,然后,一遍又一遍的洗涤,再用一根筷子,缀上萝卜块,搓成毛线,打毛背心。虽然那背心特别扎人,必须穿上厚点的里衣,但却格外抵御寒冷。

每每,晚霞给沙包窝窝环绕的连队披上瑰丽的纱衣,缱绻的晚风中飘来沙枣花沁人心脾的芳香,几峰负重的骆驼慢镜头似的缓慢而来,我痴痴地望着,直到它们消失在夜色里,崇拜感爆棚。

就这样,骆驼“负重远行”的形象,一直鲜活在我心里,荡漾起一层层绵绵无期的敬意。

那时,我也会跟着骆驼深深浅浅的蹄窝,去很远很远的沙包窝里背梭梭柴,还未发育好的小身板,背起比背还要宽、没过头顶的柴薪,在太阳的烘烤中,像极了骆驼似的,踩着流沙铺陈的荒野,一步步虚晃着回家,唯一不同的是,汗水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我得喝自己带的破水壶里的水。

那时,我是那么的喜欢骆驼背上巍然耸立的两座坚韧有力的驼峰,我是那么的喜欢骆驼眼神中流露出驯良而执着的神情,我是那么的喜欢骆驼宠辱皆忘的沉默和从容。

我曾经目睹过几峰骆驼啃食一大片骆驼刺的情景,那场面真的挺震撼的。骆驼的大嘴,无惧坚硬的锐刺,收割机一样卷过,仿佛在进行一场美食的饕餮盛宴。

在我的心目中,骆驼刺这种戈壁荒滩随处可见的绿色植物,是与梭梭红柳一样强悍的存在,能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,靠发达的根系,不断的奏响攻城掠地之歌,不断的刷新繁衍壮大之路。

传说,骆驼刺是骆驼在丈量一望无际的沙海过程中,唯一能吃的赖以生存的圣草,一路之上,骆驼依凭骆驼刺的奉献,才成就了“沙漠之舟”美名。

每到夏天,骆驼刺会绽开紫红色的小花,且花期绵长,一簇又一簇的焕发出生命的活力和光彩。

我吮吸过骆驼刺花,有一种甜蜜在味蕾上迷漫,怪不得野蜂那么喜欢围绕骆驼刺花心飞舞。

成年后,生命的密码悬念从生,跌宕起伏间,我经历了许多意想不到的风雨泥泞,不得不背负沉甸甸的行囊,踯躅独行,疲惫倦怠时,耳畔总会响起悦耳的驼铃,一声声如父亲急迫的督促,似母亲柔软的叮咛,我惟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继续寻找山那边春天的绿洲和花朵。

骆驼呀骆驼,你多像我不善言辞又满怀深情的父亲,吃苦耐劳,铁血负重,把一生都献给了屯垦事业,埋骨红山脚下。

骆驼呀骆驼,你多像我善良敦厚又坚韧苦干的母亲,脚踏实地,满腔柔情,一辈子默默无闻,一辈子没有离开玛纳斯河的涛声。

骆驼呀骆驼,你分明是我此生奋力向前的精神图腾,激励我点化我持久走向遥远而贴近的地平线……

沙海蜃景

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绝非浪得虚名,它的凝固一般的广袤,它的水波不兴的温存,它的铁炉煎熟鸡蛋的干燥,它的天昏地暗的沙尘暴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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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天,它是天高地远的黄,波涛汹涌的黄,似一位低调曼妙的小女子,只微睁一双灼热的眼眸,吹起翠绿的芦苇叶,便有奢华与诱惑形成的漩涡,在天地间搅动,诠释着深不可测的心境与生命的寂寥;云朵里有褐黄在聚集在涌动,耳畔,有褐黄在喧哗在歌唱。

冬天,它是一望无边的白,绵延不绝的白,起伏有料的白,像极了一位曲线柔美、魅惑天成的娇俏女子,却时刻张扬着冷美人的强大气场,仅把一丝耐心给了各类小动物,任它们在她的脸上身上,胡乱地画着没有任何主题或者意义的素描;只有风吹雪时,才裸露出质感强烈的白与褐、惑与痛的油画效果。

当然,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还有世界上最好看的蜃景。

那年月,我已经 14岁,是一枚柔弱的小强,不得不替父母分担并挑起了养家糊口的责任,每到星期天,我便和妹妹拉上架子车,去很远很远的沙漠深处检拾干枯的梭梭柴,黎明出发,傍晚才满载而归。

正午时分,在苍莽的沙丘和低飞的沙百灵之间,在不断弯腰检拾横七竖八的梭梭柴的缝隙,在渐渐升腾的黄色热浪的灼烤中,我感觉自己像一枚鸡蛋,被埋进沙子里烘烤着,热得喘不过气来。我不经意间抬眸,竟呆呆地望着前方,怀里的梭梭柴砸了脚,右手捂住嘴吧,惊叫只发出了一半。

远处有一层薄纱般的雾霭,俏然笼罩着一座美丽的城池,水波粼粼,炊烟袅袅,倒影历历,“犹抱琵琶半遮面”地矗立目光所及处,恍若我走,城池也在走,我静止城池也静止似的,忽远忽近,却又那么的清晰。那是我有生以来,第一次看到如此美不胜收的景致,似乎只能用仙境来形容。

我抱着双腿坐在毯子一样柔软灼热的沙子上,懵懂地看着热浪升腾中如水墨晕开的楼台亭阁,一时无法分清是现实还是梦幻,而身边仿佛干枯了一样的碱草和风一般穿过的呆萌的娃娃蛇告诉我,远方只是一片虚影,可我就是想看,用那时候的流行话说,就是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。

看呀看,一眼中毒,一眼万年。

当晚回到家里,我激动地跑去问高年级的学长,他只说那是一种幻景,假的,别信,别理它就是。可那画面却挥之不去,在我的脑海里扎了根。

后来,在沙漠拾柴的过程中,我又一次看到了蜃景,这次入眼的是连绵不断的沙漠腹地中,树影摇曳,林中花团锦簇,点缀着一片蔚蓝色的汪洋,宁静而柔美,令人生出无限的向往。

虽然我已经淡定了许多,却忍不住诱惑,反复的抬头凝睇,生怕错过一丁点的变化,还想接近那片风景,想伸出手触摸那一片浸润而来的荫凉。舔着干燥的嘴唇,我脑子里甚至想到语文老师讲过的望梅止渴的成语,刹那间感觉口腔里唾液丰沛起来。

好多年后,我才知道那叫沙漠蜃景,所谓的轻烟浩渺只是烈日照耀下,气层中的热气密度不同,经过折射造成的结果。说白了,就是太阳光遇到了不同密度的空气而出现的折射现象,是一种有趣的光学幻景。

有一年的夏天,我去山东蓬莱,在大海边了望时,不经意之间看到了海市蜃楼,远方的海平面上,映现出了船舶、岛屿和城廓楼台的影子,历历可睹。可周围的游客见怪不怪的样子,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异常,只有我一往情深的驻足流连。

其实,我一直对神奇的沙漠阳光在苍茫大漠绘出绚丽的“幻景”心存感激,在那样落后闭塞的沙包窝窝里,在那样荒芜的不毛之地,在那样单调枯黄的视野里,我有幸阅读了大自然梦幻唯美的画卷,接受了美的布施,美的洗礼。总觉得,那是沙包窝窝对我年幼时的偏心和恩宠,逆天似的透给我些许大自然的秘密玄机;那是上苍对我寻觅诗意人生的一次照佛和恩赐,是绽放在我荒芜灵魂里的第一朵希望之花。

我这辈子,从未设想过有一天,自己会走出沙漠蜃景带来的奇妙沉溺,也从未设想过有一天,自己会真的走出沙漠蜃景编织的梦幻魔方。

甜蜜的铭记,对我来说,充溢着一种温馨神秘的东方情调,我像极了画家笔下缱绻凄美的妙龄女子,执一把团扇,半遮着面容,韵致写实而意境飘淼。

诚心的付出,对我而言,是进入暮年思想沉淀后的分享模式,我模仿沙漠的格调胸襟,那怕自己再贫瘠,也要呈现最美丽的部分,与人共享,与人共勉。

我想说,沙漠蜃景是比天下诗人的想象还要多姿多彩的蒙太奇胶片,富有强烈的诗歌艺术的建筑美和感染力,更是我今生今世所遇见的第一缕审美曙光。

我想说,最初行走的路上,幼稚懵懂之际,我的幸运之神就露出迷人的笑靥,让我早早与世间的大美结缘,且不离不弃,这一定是命运对我这颗向美的心所进行的牵引和回应吧。

(赵雪勤  新疆著名诗人,资深媒体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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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薛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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