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纤尘——慈父周年祭

核心提示: 虽过去了一年,但这只是永久隔世里的一细微的片段。 如同纤尘,所有曾经熟识你的人对于你的记忆,早已黯淡,或许有偶尔从窗外漏进室内的一点阳光可以将你激活片刻,然后再归于长久的沉寂。仅此。

 

父与子

 


虽过去了一年,但这只是永久隔世里的一细微的片段。

如同纤尘,所有曾经熟识你的人对于你的记忆,早已黯淡,或许有偶尔从窗外漏进室内的一点阳光可以将你激活片刻,然后再归于长久的沉寂。仅此。

但我们的记忆也如纤尘,虽然沉在暗处,却何曾有一刻离开呢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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纤尘1

父亲去世三个月,母亲做了白内障手术,视力恢复了不少,却发现自己老花了。坐在沙发上,看手机微信的时候,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老花镜和一个放大镜,说看看她能不能用。

那一缕记忆的纤尘瞬间便被触动了。

这两件东西,父亲临终前的一周还在用,一直到他被送进ICU病房前,这两件东西都是他的财产。

20101112日清晨,他起床后从床边走到厨房的距离,大约五米,成为他做为正常人走的最后一段距离。他在厨房外,坐倒在地上,大声呼救,惊醒了家中所有的人,之后他被送进医院。

脑梗,这是医院三天后才给出的诊断,已经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,他的思维能力、四肢的行动能力、正常的思维能力大面积受损,那一天,他再也不能清晰地说出任何一句话,不能正常行走,不能正常思考,也不能正常阅读。

从前他每天都有读报纸的习惯,此后这个习惯一直没变过。由于无法正常行动,他看报纸的时间更多了。与从前不同的是,他已无法识辨其中的大部分文字,只有极少的一些词汇他还能记得。一年之后,他的视力开始退化,需要借助老花镜和放大镜才能看清报纸上那些小小的方块字,但这个习惯他仍然从未间断过。

偶尔,他会给我们讲起报纸上新闻的内容,但没有一次能讲对一条新闻所记录的东西,即使那只是一条一两百字的短新闻。我们只是很随意地应付着。

我无法理解,既然阅读已如此困难,为什么他仍然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去“欺骗”别人和自己。

当母亲拿出这两件东西,我突然明白了——整整六年,他事事都需要别人的帮助和照顾,只有这一件事,他可以独立完成;只有这一件事,是他仍然可以保留的、与正常时完全相同的日常习惯。

他只是在努力维持着最后这点残存的尊严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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纤尘2

前几日,女儿突然悄悄把我拉到她的房间里,告诉我她偷了一样东西。

在我惊诧的眼光里,她拿出了一个破旧的口琴。她说是奶奶整理爷爷遗物的时候自己偷偷把这个挑出来藏起来的。

口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父亲买的。这是他唯一会的乐器。

他会吹解放军军歌,会吹《红湖水,浪打浪》,记忆里似乎他只吹过这两首曲子。

女儿说,在她六岁的时候,刚开始学习二胡,爷爷偷偷从自己柜子里拿出口琴来吹,说等她的二胡学成之后,要跟她组一个小乐队。

“我学成了,他离开了,他说话不算数。”

女儿摸着口琴,被缠在一端的铁丝划破了手。

那口琴坏了几次,一个簧片不能发声了,两边的螺丝都掉了,几乎散了架。我们都以为这口琴已经被他扔掉了。但父亲手很巧,他用铁丝精细地重新将口琴组合在一起。虽然那个簧片仍然没办法正常发声,但几乎不影响他吹那两首很熟悉的曲子了。只不过,他的牙齿几乎掉光,兜不住气,脑梗之后,他的手根本拿不稳琴,在近10年的时间里,再也没有听他吹过这个口琴。我们几乎已经忘了他还会吹口琴。

他说孙女将来会成为大音乐家的,到时候爷爷也会跟着沾光,一起站到舞台上表演。

我们并不知道他这句话指的是什么,只当他思维不正常。我们并不知道,父亲和女儿还有这样一个约定。

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吹响这个破旧的口琴了吧,他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起过这个约定。

2016116日,他因肺心病住进了医院。

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我的宝贝孙女呢?

这一次,他发音很清楚,满面红光,手不再颤抖,非常稳定。我们都以为他会很快好起来。

我告诉他,孩子在上课,下了课之后就会来看他。

但仅仅几小时之后,他陷入了昏迷,并没有跟孙女再说过一句话。

或者他还会想着能再吹响那个口琴吧。或者他还记得很多年以前跟孙女的那个约定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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纤尘3

和老人住在一起,必须去适应老人的那些习惯,比如用年代很久远的搪瓷盆子洗菜。

这些搪瓷盆子如今已经极难见到了,超市里买不到,土产店买不到,甚至在地摊上也很难见到了。但在我们的家里,这样的盆子还有四五个。

我们已经习惯了用这些盆子接水洗碗洗菜,已经忘了这些像古董一样的东西如今是多么的罕见,它们已经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。

我已经很少注意盆子上面的那些花纹和红色的字,即使它们的颜色仍然鲜亮着。

这几日休假在家,终于有时间给家人做几顿饭,当我拿起一个白色的盆子准备洗菜时,无意间读了那些印在盆子里的红色的字,上面写着“献给烈军属,残废军人——沙依巴克区人民政府一九八四年春节”。我赫然想起,那一年的春节,母亲带着刚刚上初一的我去领取这个“光荣的福利”。

这是发给父亲的。

1965年春天,他在参加一场实弹演习里,作为工程兵的他承担了排雷任务,却被地雷炸断了三根手指。自那以后,他的左手只剩下了无名指和小指。

 那些年,春节他偶尔可以得到一些只发给他的福利。他离开之后,母亲领到了他最后一笔残疾人津贴。此前三年多的时间里,这笔钱一直拖着没有给他发。为了这笔津贴,母亲去父亲的单位跑了无数次,无果。他总是说:从前好多福利都是给我送到家的,怎么我退休了,不能走了,却让我的家人跑断腿去要呢?

拿着这笔钱的时候,母亲对着空气说:你一辈子的伙食账终于算清了,咱们再也不用为这些事去跑腿了。我很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语气中的酸楚与无奈。

原本,母亲是想用这笔钱给父亲买一个电动轮椅的。

父亲每次出门,都得我和妻用轮椅推着,不管路程有多远。为了这个,父亲非常不愿意出门,每次推他去公园,没转几分钟,他就吵着要回家。

他临终前的半个月,是我的生日,他非要在饭店包一桌酒席给我过个“像样的生日”。这是父亲脑梗之后在外面的时间最长的一次,一直到聚餐结束,他都没有吵着回家。

他总说,希望能买辆电动轮椅,这样他出门就不用我们推着了,母亲说,最后一笔残疾补助金要到,就给他买一辆。

最后一次用轮椅推着父亲出门,是把他推上了救护车。

自此,他再也没能回家。

母亲说,他在那边,会很健康,再也不需要轮椅了。

看着这个搪瓷盆子,我突然想,为什么我们当初就凑不出这万把块钱呢?为什么就不能早点让他坐着电动轮椅自己出一次门呢?这种不宽裕甚至有点拮据的生活到底还会带给我们什么样的遗憾呢?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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纤尘4

父亲从来没有让我们感觉到他的手有残疾,直到我参加工作,家里的生活他都不会让我插手,他还能做出一些很精细的手工活儿。

自从残疾之后,他的左手总是戴着一只棉线手套,大部分时候,他的手里总是拿着各种劳动工具。直到他六十岁的时候,还能挥动铁锨挖树坑,还能扛着五十公斤的西瓜上五楼,还能用细铁丝做出漂亮的兔子笼。

只有他摘掉手套用那只仅剩两根手指的左手逗孙女玩的时候,我们才会想起他是一个残疾人。

2016114日,我们推着他去了刚搬到乌鲁木齐时住的那个老院子。那里的平房和地窝子很多年之前就已经拆除了,在同一片地上,建起了一家银行。我跟他开玩笑说,如果我们搬回来住,就可以住在银行里了,就不用愁钱了。

他抬起左手,看了一眼,轻声说:回不去了。

几天之后,他住进了医院的ICU,我们去看他,安慰他说要好好养病,养好了我们就早点接他回家,他抬起插着静脉针管的左手,看了一眼,说:回不去了。

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 

5

很多年之后,总有一天,我留给别人的记忆也只会剩下那些偶尔在阳光中泛起的纤尘,甚至如烟般散尽。那些点滴,那些偶尔露出尘角去刺痛心灵某个角落的记忆,会被某个人悄然封存吗?

答案不属于我的这一生,我没有机会去印证。

但答案真的很重要吗?

想念你,父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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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李卫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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